“和尚庙”里的军垦记忆

胡俊建
2025-06-22

乡村网新疆讯(通讯员 胡俊建)新疆兵团第二师三十三团六连的老营房遗址前,齐腰深的芨芨草正扑簌簌摇晃土坯墙斑驳的伤痕,远望如弹孔密布,细辨才知是当年砌墙时嵌进的掌纹。初次听老军垦李定军讲述和尚庙旧事时,他正用粗布擦拭一块皲裂的木牌青年突击队五个字被岁月啃噬得只剩筋骨,指腹抚过处,粗糙的木纹里还嵌着六十年前的风沙,仿佛在诉说着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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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8月50年代末就来到团场的河南支边青年正在连队修建职工住房,大家跪在水坑边打土块。19岁的李定军赤脚踩进冰凉的胶泥,沙砾硌得脚底生疼。那时候盖房子全靠人力,有机器啊”李定军指着墙角一堆风化的土块,全靠人拉肩扛,一胶泥半筐沙,和着涝坝水摔打成型,日头底下晒干成了建房土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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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房子盖到一半时,不知是谁的一句玩笑话“看这通铺架势,怕是要住满光棍咯。”,让“和尚庙”这个外号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连队。两排通铺夹着窄道,一堵薄土墙隔开男女。三十多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挤在一起,夜晚脱下的胶鞋散发的浓烈气息,熏得人睁不开眼,却也成了日后回忆里带着汗酸味的、滚烫的青春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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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军最难忘的是1963年深秋,上海知青来的那天,车陷在窝子里,他们打着火把走了8公里路去接人。远地,望见十几个裹在棉袄里的姑娘冻得直跺脚,睫毛上凝结着晶莹的冰碴子,像一群落难的白天鹅。

知青中有个叫林岚的姑娘,细皮嫩肉的她从未干过农活,第一次挥舞坎土曼砍芦苇草,双手便磨得血泡密布。同班的河南小伙李建国,悄悄把自己的手套剪了一半塞给她。然而,次日班长察觉此事,罚两人绕着营房跑圈。“跑着跑着,林岚就哭了,不是因为身体的疲惫,而是觉得委屈,觉得在这陌生的地方,没有得到足够的关心。”李定军回忆起这段往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笑着说:“后来啊,李建国把攒了半个月的粮票给她换了块肥皂,这事才算完。那块肥皂,不仅捂热了人心,也成为了荒漠里一份无声的守护。

1966年,退伍军人的到来,给“和尚庙”注入了钢铁般的纪律:每天清晨8点,吹号声准时人从被窝里起来,被子要叠成豆腐块,牙刷摆成一条线。河北来的老兵孟庆丰著称,有次发现有人包谷馒头,硬是让全班围着饭盆背谁知盘中餐声音在寂静的食堂里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心。那严肃的表情,仿佛在守护着连队最珍贵的粮食。然而,正是这个铁石心肠的汉子,在林岚高烧不退的深夜,毫不犹豫地背起她,顶风冒雪走了7公里夜路,赶往团部卫生所。一路上,他的脚步坚定而有力,却也因这场风雪落下了一辈子的腿寒。他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责任与担当,什么是战友间的深情厚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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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连队的新房如春笋般立起,很多人从“和尚庙”搬到了新宿舍。林岚仔细地、一遍遍地擦拭着那盏煤油灯,直到玻璃罩澄澈透亮。她将它郑重地交到新来的年轻战士手中,仿佛托付的不仅仅是一盏灯,而是一种在这片荒原上奋斗与坚守的精神。李定军说,搬家那天,有人朝着土坯房深深叩首,那是对这段岁月的不舍与敬意。而李建国,则避开人群,用随身的小刀在房梁上刻下一个“家”字。那模糊的笔画,至今犹在,仿佛是岁月留下的一个温柔印记,见证着他们在这片荒原上曾经拥有的温暖与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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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老营房的窗洞早已空荡,唯有风声穿过,像谁在低声唱歌,那歌声悠扬而深沉,诉说着那段被尘封的历史。李定军常带着孙子来这里,指着墙上的手印说:“乖乖,来摸摸,这是当年河南爷爷的手,这是山东奶奶的手……”那些凹凸的印记,冰冷粗糙,却又仿佛残留着生命的热度。小孙子仰起脸,好奇地问爷爷,为什么他们要住在一起呀?李定军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棉田,轻声道:“因为那时候啊,戈壁滩太冷,太荒。但只要一群人把身子紧紧挨着,把心贴着心,就能把这冰天雪地……一点点,捂热乎了,捂成一个家。”那声音轻柔却坚定,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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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土块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墙缝里长出的骆驼刺开着小紫花,那花朵虽小,却在这荒原上绽放着生命的顽强与美丽。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凹凸不平的手印,仿佛还能触到当年的温度——有胶泥的冰凉,那是建设者们在艰苦环境中劳作的痕迹;有汗水的温热,那是他们为了梦想拼搏的见证;还有煤油灯晕染开的那一圈暖黄,那是他们在黑暗中相互温暖、相互扶持的象征。这栋被戏称为“和尚庙”的老房子,其实从来不是庙,而是一群年轻人在最贫瘠的荒原上,以青春为泥,以热血作坯,用勤劳的双手和赤诚的心,一捧土,一滴汗,亲手垒砌起的一盏星灯!它照亮了荒原的夜晚,也照亮了第一代军垦战士青春的道路。纵然六十余载狂沙漫卷,吹老了容颜,湮没了足迹,但这盏灯,依然在记忆的旷野里,恒久地亮着,那光芒穿越时空,化作戈壁深处永不熄灭的精神灯塔,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在人生的道路上奋勇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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